
第二天上午,当然,锁子爹和锁子要去河里捞锁。他们还是顺着那条路走的,一路上,锁子爹心存侥幸地低着头找,锁子想跟他说根本不可能掉在路上的,锁子张了张嘴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路上他们遇到了大田。锁子问,干什么大田?大田答,爹让看看春花生结果了没?然后晃了晃他的手。
锁子看见大田的手里抓着一把花生蔓,上面零零星星地结了几个小的花生果。大田说你们要去找锁么?锁子没答。他看见大田的头发是湿的。这时锁子爹已经走出了很远。锁子跟了上去。
远远地望见河边站着几个人,锁子爹的脸便愈发阴沉。近了,发现河里也游着人,不时地扎着欢快且急促的猛子,锁子爹的脸就更加难看了。有人瞅见了锁子和锁子爹,抹一把脸上的水,朝他们笑笑。锁子爹大声喊,天热吗?河里人答,是啊。锁子爹在河边的沙滩上坐下,死死地盯着热闹非凡的河面,他低声说,丧天良啊。
不断有人从河里出来,在岸上穿了衣服,然后离去。锁子爹仔细地盯着每个人的手,脖子,甚至裆里。后来锁子爹站起来,他朝水里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,说,锁子,下水。
河水已被人搅得很浑。锁子沉到河底,大睁着眼,却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用两手胡乱地抓刨着河底的淤泥,在水底制造着浓的烟尘。不断有碎的玻璃瓶和圆的石头被他摸出,每摸一次,他便绝望一次。
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扎了多少个猛子了,他的搜索范围慢慢地扩大着,甚至摸到了他以前不可能去的地方。有时他朝岸上看一眼,便看到他的父亲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地抽着旱烟。不远处的小路,不时地走来村人,又远远地站住,转身,向回走。
后来锁子精疲力尽地上了岸,那时已经中午了。锁子爹说,你回家吃饭,我在这儿呆着。吃完了,你马上回来。
锁子并没有马上回来。他吃完饭,去找娟子。他说娟子我丢锁这事你跟别人说了吗?娟子说怎么你今天又去找锁了吗?锁子说你有没有跟别人说?娟子说没有怎么了?锁子说今天有很多人到河里捞我的锁呢。娟子说这些人怎么能这样?锁子说娟子如果今天还捞不到锁,那么明天,你和我一起去河边吧,中午你帮我守着就行。娟子点点头,她愉快地说,好。
锁子又捞了一个下午。他把上午摸过的地方又重新摸了一遍,还是没有锁的影子。晚上在灯下,锁子盯着自己的胸膛看,那块锁形的皮肤被太阳烤了一天,已经不那么白了,却透出一种可怕的红。锁子说,爹,明天我和娟子去捞,你不用去了。我们早点去。我一定把锁捞出来。
锁子爹那时正在吃饭,他又一次把筷子重重地砸到锁子的脑袋上,他说还捞个屁,那锁早被不知哪个丧天良的王八蛋捞走了!再说没捞走又能怎么样?那么多人捞,那么小一块地方,还不跟一块地被翻刨了一遍似的?
锁子爹的手开始哆嗦,他挥掌打飞了正喵喵叫着的猫。
晚上锁子爹让锁子娘拿出家里所有的钱。他以为锁子睡了,其实锁子根本睡不着。锁子爹说,再弄一个吧,得给他戴满十八岁,还差半个月。
锁子娘说,那个银匠早死了。锁子爹说,不死也打不起三两三钱的锁了,你知道现在银价多贵吗?锁子爹说,去县城买一个现成的,买个小的就行,反正还有半个月了,将就一下吧。锁子爹说,小的,也得很多钱。锁子爹说,家里还有多少钱?
锁子闭着眼。他想,明天,无论如何,也得把那锁捞出来。
后来又想,那锁,真得是掉到河里了吗?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了。
锁子突然很伤心。
后来锁子睡了。临睡前,他想,也许那个锁捞不出来的话,他真得活不过十八岁了。
锁子爹现在在城里寻找金店。他知道金店里是有银锁卖的。他记得自己上一次进城是在八年前,他同村里的几个人去挑苞谷种子。现在他已经完全了丢失了上次进城的印象,但他知道城里是有金店的。他问了一个路人,走了一段,又问了一个路人,便真的寻到了一家金店。
柜台里摆放的大都是耳坠耳钉戒指之类,他找不到锁。任何一件首饰的价格,都令锁子爹咂舌。在他即将绝望的时候,他忽然在柜台的一角看到了一个长命锁。锁很小,却比锁子戴的那个要光亮许多。锁子爹看看价格,768元。然后他向那个抹了红嘴唇的店员问,这个锁,能不能便宜些?
红嘴唇姑娘说,不行的大伯。
锁子爹说,哪里要这么贵?便宜点。
红嘴唇姑娘说,真的不行的大伯。
锁子爹说,600块钱我就买。
红嘴唇姑娘瞪了眼睛,说什么呢大伯?!
锁子爹说,最多650块,不能再多了。
红嘴唇姑娘飞快地转过身去,仿佛不想多看锁子爹一眼。
锁子爹说,卖不卖?
红嘴唇姑娘仍然没看锁子爹,她说,你再看看标价。声音带一种明显厌烦和不屑。
锁子爹又看了一遍。这次看得仔细。然后,他的脸就变得酱紫。
他嗫嚅着,这么小的一点,怎么七千多块钱?这银价怎么会涨得这么凶?
红嘴唇姑娘说,这是白金!白金!什么银啊?买银你顺着这条街使劲走,左拐,那儿有银。神经病。
锁子爹想问问姑娘为什么骂他神经病,看错了跟神经病有什么关系,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问。他想,也许自己真像个神经病,竟然连银都认不出来。然后他就出了门。他想红嘴唇姑娘也许是在骗他。但他还是顺着这条街使劲走,并左拐。
他又进到了另一家金店。
又一次,他好不容易在某个角落找到一个很小很薄的长命锁。这次他看了好几遍,880元,错不了。然后他看了看在站在一旁一直观察他的店员,他发现城里的姑娘都是红嘴唇。
他说,能不能便宜点?和第一次一样的口气。
姑娘说,不能的大伯。
他说,哪里要这么贵?便宜点。眼睛盯着锁。
姑娘说,真的不能的,大伯。
他说,800块钱吧。你把锁拿我看看。
姑娘把锁递给他。嘴里继续说,这已经是打折后的价格了,前几天,一千多块呢。
锁子爹把锁看了看,翻过来,又看了看,他说,是银的没错吧。
姑娘说这还能骗你?
锁子爹就用一只手攥紧那锁,用另一只手掏钱。他掏出一个纸包,打开,一张张数着里面的钱,由于手中握着锁,他数钱的姿势明显有些别扭。
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抽出一张,她对姑娘说,这是回去的车票钱。然后他把剩下的钱全给了姑娘,他说,就这么多,810块钱。
姑娘说,差70块。
他说,没有了,就这么多。
姑娘说,那不行。差70块。
他说,真的没有了。不信你翻。
姑娘说,我不翻。你再找找。
他就再找找,说,真的没有了。不就差70块吗?买八百多块钱的锁,差70块。
姑娘说,那不卖了。
他急了,我下次进城再给你捎来还不行?
姑娘说,那你下次进城再来买吧。
他几乎要给姑娘跪下,你卖给我吧。
姑娘说,不卖。锁还是我的,钱还是你的。真的不能卖,我卖了我要赔钱的。
他把锁攥得更紧了,他说,我一定得买。
姑娘说,那再拿70块。
他说,不是没有70块了吗?有我还不给你?
姑娘说,那你把锁还给我。810块钱你再去别的店找找。
他说,别的店没有。我一定得买这个。
姑娘说,锁拿给我。
他说,我一定得买。
姑娘说,你强买?你耍流氓?
他吓了一跳,他说,我要买这个锁。我不是耍流氓。我只是买锁。
姑娘说,你信不信我报警?
他不再说话,手中却依然攥着那把锁。
站在另一个柜台里的姑娘这时说,梅子你跟他啰嗦什么呢?报警吧。
那个叫梅子的姑娘抓起电话,问他,你给不给我锁?
锁子爹不说话。他的腿开始发抖。
梅子拨了一个电话,锁子爹听到她说,经理,有人捣乱,你过来看看。
那个被称为经理的男人是在两分钟后赶来的,那时锁子爹已经被一群年轻的姑娘围住。经理跟那个叫梅子的姑娘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,然后把头转向锁子爹,何苦呢?他说,不就差70块吗?
锁子爹不说话。
经理说你把锁还给我们,我们也不为难你,你走你的吧。
锁子爹说,就差这么点钱,你们为什么不卖呢?
经理盯着锁子爹看了一会。经理说,你跟我来办公室。
锁子爹就跟他到了办公室。
经理说,再捣乱的话,信不信我揍你一顿?
锁子爹说,你就卖了吧。过几天,我再捎给你。
经理说,给不给?
锁子爹说,过几天……